第5章 第二日

    果然,第二天子夜时分,我的电子邮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——

    你好:

    我说过你可以不回复的。但既然你承认了那口井的存在,那么为何在小说中遗漏了它?

    至于我究竟是如何知道那口井的,对不起,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恕我直言,在看完你的《荒村》以后,我有一个感觉——如果你不是故意隐瞒什么东西的话,那么你根本就没有去过荒村。因为你这篇小说里的错误实在太多了,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,我会一一向你指出来的,如果我没有想起来的话,那算你走运。

    告诉我,你真的去过荒村吗?

    这回结尾没有落款,看着这封EMAIL里咄咄逼人的文字,我实在想象不出对方会是什么样子?

    犹豫了片刻之后,我做出了回复——

    你好:

    你是谁?

    我觉得我们现在的交流,就像是两个在大房子里玩捉迷藏的小孩,两个人都相信对方猜不到自己的藏身之处,而自己则能准确地猜到对方藏在哪里。

    再说一遍,《荒村》只是一篇两万多字的小说而已。

    小说是什么?我觉得小说就是梦,所有的小说都是小说家的梦话。而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,无论这梦看起来有多么真实,梦与我们生活总是有距离的,所以我们才会喜欢做梦,也会喜欢小说。

    好了,不管你是否相信,我确实去过荒村。

    但是,小说中的荒村,与现实中的荒村,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否则也就不称其为小说了。

    最后,有个小小的请求,能不能留下你的落款呢?

    回复发出以后,我顺手关掉了电脑,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。自从《荒村》在《萌芽》发表以后,我的脑子里就很乱。奇怪,现在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,几个月前我决定要写这篇小说时,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?

    记忆似乎一下子变成了碎片,怎么也拼不到一起了,我竭尽全力地在脑子里搜索着,直到那个寒冷的冬日下午——

    没错,我记得那天据说要下雪,我仰头看着天空,期待着雪花飘舞的那一刻。我的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,散发着一股不知几百年的陈腐味道。对了,那天我去了旧书市场,我站在市场中间的走道上,两边全是收破烂似的旧书摊。告诉你们吧,我一向很喜欢收藏,尤其是线装的古旧书籍,谈不上是收藏投资,纯粹只是喜好古物而已,往好里说也算是“抢救文化遗产”吧。雪迟迟没有落下来,我低头向两边走去,在一个专售清版线装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在厚厚的一叠线装书里,我发现了一本名为《古镜幽魂记》的旧书,这书名是如此奇怪,立刻吸引我打开了它的扉页。作者的署名是“荒村狂客”,乾隆四十三年杭州孤山书局印行,书的内页里还有几方收藏印,书页除了有些发黄以外,并没有破损或者虫蛀的迹象,封面和封底也比较完整,乾隆四十三年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年了,这本书能保存成这样应该还不错。

    但摊主的开价实在太高了,他还真把这书当成古董了,其实就算拍卖也不过是几百块而已。不过这本书确实不错,不仅仅是因为保存完好,更重要的是里面的文字,我刚翻了几页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。正当我为这本书犹豫再三时,忽然一粒湿湿的东西落到了我的手心里,又缓缓地融化成水——

    是雪籽!我惊讶地抬起头来,天空中果然下起小雪来了。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,趁着一股突如其来的高兴劲,爽快地把钱掏给了摊主。带着这本意外收获的《古镜幽魂记》,我兴奋地赶回了家里。

    回到家时雪已经停了,虽然还是对人民币有些心疼,但起码我是这本线装书的新主人了。我很有耐心地等到了晚上,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橘黄色的小灯,效果就像是古人点的蜡烛。终于,我毕恭毕敬地打开了这本《古镜幽魂记》。

    原来这是一本笔记体的书,分成几十篇小文章,说不清是小说还是散文,记载的大多是江浙一带的奇闻逸事,感觉风格有点像纪晓岚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。全书第一篇笔记的名字就叫《古镜幽魂记》,说的是明朝一个女子冤死后,幽灵留在古镜中不散,后人在镜中常可以照见当年女子妖艳的脸庞。这故事让我倒吸一口冷气,更要命的是还有绘像的插图——在一间闺房中有面古铜镜,镜子前并没有任何人,但镜中却照出了一个正在梳头的女子。

    直版的文言看起来非常费眼神,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完这一篇笔记。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,在幽暗的灯光下,我一篇又一篇地看了下来,完全沉浸在这位“荒村狂客”编织的奇异世界中,直到笔记的最后一篇——《荒村怪谈》。

    这最后一个故事非常奇特,说的是有一个福建书生进京赶考,那年冬天浙东山区下了大雪,官道被罕见的大雪覆盖,书生不巧走了岔路,来到了海边一个叫荒村的地方。

    此时书生已经是饥寒交迫了,他闯进了荒村中最大的一所宅子。宅子的主人自称“荒村狂客”,乃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。主人对书生出乎意料的友善,给他安排了一顿丰盛的菜肴,还有一间宽大舒适的房间。

    当晚的荒村,大雪纷飞海浪滔天,书生在老宅子里与主人谈经论道,忽然在房门外闪过一个女子的影子。书生惊讶地走到外面,却看到什么人都没有,书生随即回房睡觉去了。

    半夜,书生被某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。他循着声音来到隔壁的房间门外,用口水舔破窗户纸,发现房间里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正在梳着头。年轻的书生大吃一惊,从小到大他从没见过如此艳丽的美娇娃。他按捺不住自己,便悄然走入那女子的闺房。女子并不惊讶,而是招待书生喝茶。书生站在美人身前,不觉心猿意马,便向美人倾诉了爱慕之心,并说自己尚未婚娶。美人并未拒绝,说自己刚才偷听了书生与主人的谈话,觉得书生颇有经邦济世之才,亦对他暗自倾慕。书生大喜,当晚便由美人为他侍寝。

    书生次日醒来,却发觉美人早已不知去向,就连大宅的主人亦毫无踪迹。此时大雪已停,书生只能万般无奈地离开荒村。

    当书生走到离荒村几十里外的西冷镇时,在一个未结冰的池塘前停留了片刻。忽然,书生大喝了一声,原来他看到池水里照出的自己倒影,那样子异常可怕,那张脸毫无血色,宛如僵尸一般。书生吓得魂飞魄散,又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,就像被蝙蝠咬过一样。他急忙用刀切开自己的皮肤,但没有一滴血流出来——原来他的血都已经被吸光了。书生明白过来以后,当即气绝倒地身亡。

    事后有西冷镇百姓路过池塘,发现路旁躺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已然成为一具僵尸。

    这个故事就到这里为止了,在最后一页还有一张插图,画的是年轻书生躺在床上,脖子上有个小小的伤口,而那位美艳绝伦的女子就坐在他旁边,嘴角上似乎还带着鲜血。

    突然,我觉得这最后一页仿佛变成了彩色,她嘴角上殷红的鲜血,似乎要从书本里流出来了。我连忙合上了书本,后背心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当时已是凌晨时分了,我终于看完这本名为《古镜幽魂记》的奇书,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,自然是最后一篇《荒村怪谈》,更要命的是这本书的作者“荒村狂客”最后竟出现在了《荒村怪谈》这个故事里,而且就是那间恐怖大宅的主人。

    不知道这笔记里的故事是真是假,更不知道这位“荒村狂客”究竟是何方神圣,单就他的文字而言,我觉得并不逊于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。显然,这位“荒村狂客”是来自于荒村,那么荒村真的存在吗?

    就在那个瞬间,我决心一定要找到荒村。

    现在,这本《古镜幽魂记》还躺在我的抽屉里,我不敢再去看它,只希望慢慢地将它遗忘。至今想来,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旧书市场,如果没有发现这本“荒村狂客”的灵异笔记,那么还会有后来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,还会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吗?

    也许,人生就是由无数个“或然率”造就的。
亿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