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第十九日

    上午醒来时,玉指环依然戴在我的手指上,我轻轻地摸了摸它,还是和昨天晚上一样,像长在我肉里似的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一阵隆隆的机器声,我不再动玉指环了,走到爬满藤蔓的窗前,只见在窗外的拆迁工地上,几辆推土机正在清理着残垣断壁,尘土和碎石高高地扬起,仿佛是一场大轰炸,我连忙把窗户关了起来。

    在房间里吃完早餐后,我走到了楼梯口,忽然抬头往上看了看。哎,我真是傻了,住进荒村公寓已经第三天了,可我还从来没有去三楼看过。头顶的旋转楼梯黑洞洞的,透着一股幽幽的气息,我在栏杆边靠了许久,终于缓缓地走了上去。

    我戴了一副大口罩,因为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灰尘。我小心翼翼地转上了楼梯,来到了三楼的走廊口。我在墙上摸了一会儿,好不容易才打开电灯,在昏黄的灯光下,一道幽深的走廊通往前方,感觉有些像地下的甬道。

    灰尘过了许久才沉寂下来,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玉指环,便向走廊里闯去。我打开了第一扇房门,和二楼的房间一样,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,唯一的不同是爬山虎比楼下更茂盛,绿色的藤蔓从窗口爬进了房间,靠窗的一面墙上摇曳着许多枝叶,这些植物根须甚至已钻进了墙体内,墙面和天花板上都有许多道裂缝,看来这栋房子是离死亡不远了。

    三楼的其他房间也都差不多,我一间一间地打开来看,在有的阳光充足的房间里,爬山虎甚至生长到了地板上。我想它们那无孔不入的根须,一定也布满了楼下房间的天花板。不过,这栋房子那么多年都没有人住,被这些植物占领也是很自然的。

    我打开了三楼最后一个房间,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。然而,正当我要离开时,却发现脚下有许多石灰粉和碎木板。我缓缓抬起头来,才发现天花板上掉了一大块,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窟窿,里面还透出许多光亮来。我好奇地走到窟窿底下,踮起脚往上面看了看,发现天花板上面还有很大的空间,似乎是个阁楼。

    这个意外的发现,立刻给了我很大的想象,我冲出房间,一口气跑到了底楼。我记得在后门的走廊里,似乎还有一副竹梯子。果然,我在那堆杂物中发现了竹梯。

    我架着那副竹梯,气喘吁吁地回到了三楼的房间里。我摘掉了厚厚的口罩,把梯子架在天花板的窟窿下面,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。

    当我的头伸出天花板后,我看到了斜斜的屋顶,正中的房梁,还有两排老虎窗。终于,我吃力地爬了上来,果然是一个阁楼,起码有三十多个平方米。

    阳光从老虎窗照射进来,因为被窗口的藤蔓遮住了,阁楼里只照出几缕稀疏的阳光。小时候我家的老房子,也有这种老虎窗。我趴到了窗口上,望着下面的大片工地,还有远处的无数高楼。这里应该是荒村公寓最高的地方了,窗下是一排排黑色的瓦片,上面也爬满了茂盛的藤蔓,我想整个房顶上全是爬山虎吧。幸好这里的窗户一直都紧闭着,窗玻璃上全是爬山虎的叶子,看着穿过叶子缝隙的阳光,感觉像是在黑暗森林里。

    离开老虎窗,我仔细地环视了阁楼一圈,显然这里已经尘封多年了,感觉就像是个刚被打开的古墓。在阁楼的一角,我发现了一个老式衣橱。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,但能看出这衣橱用的是上等木料,在当时也算是高档家具了。

    我轻轻拉开衣橱大门,一阵浓烈的陈腐味道涌了出来。我扭过头等了几分钟,那股气味才渐渐变淡了。

    然后,我揉着眼睛向衣橱里看去——衣橱里竟吊着几具干瘦的死尸!

    我立刻倒在了地上,额头上全都是冷汗,差点就大声叫了出来。我又看了看手上的玉指环,那块猩红色的污迹愈加显眼了。

    但是,当我重新站起来时,才发现衣橱里根本就没有死人,只是挂满了衣服而已。谢天谢地,我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,原来刚才是我看错了。那些旧衣服吊在衣橱里,在昏暗的光线里乍一看,就好像吊着几个死人似的。

    衣橱里的衣服既有男装也有女装,黑色和白色的西服,下面还连着西裤,红色和蓝色的旗袍,几件黑色的毛皮大衣,一个五十多年前的家庭衣橱赫然呈现在我眼前。我伸出手摸了摸衣服,全都已经发脆了,一股霉味又涌了出来,有件西服的下摆还被虫蛀了个大洞。

    我连忙掩着鼻子后退一步,关上了衣橱的大门。那是欧阳家穿过的衣服吧?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恶心,便向阁楼另一端走去。

    这时,我才发现在这边的地板上,也有一个向下的暗门,只是现在底下是悬空的,当初应该有一个扶梯的。但即便如此,把那么大的衣橱搬上来也确实不容易。

    阁楼这端还有一个梳妆台,但上面的镜子早已经破碎了,只剩下一个长椭圆形的木框,裸露着后面发黄的木板。我想当初荒村公寓的女主人,应该就是坐在这面镜子前梳妆打扮的吧。

    然后,我拉开梳妆台下面的第一个抽屉,才发现里面堆着许多旧照片。闻着这些照片的霉烂味,我的眼睛亮了起来,立刻把它们全都摊在了台子上面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,我始终都屏着呼吸,默默地看着这些照片。随着几十年前的黑白影像,那些曾经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的人,似乎又都活生生地出现了——

    第一张照片,是一个年轻的女子,她的身体倚靠着窗户,似乎在眺望着外面天空。她穿着一件毛衣,微微烫过的发卷散在耳边,脸庞清爽而细致,再加上黑白影像的晕染,仿佛就是40年代月份牌里的上海美人。

    但更让人着迷的是她的眼睛,在那柔和的眼线里,是一双淡淡哀伤的目光,正逼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看着照片里她凭窗而立的样子,感觉就像是一只被囚禁的鸟,渴望窗外天空的自由——我记得她的脸,在欧阳家全家福的照片里。

    第二张照片,是一对年轻夫妇的结婚照,新娘就是刚才看到的她,而新郎也在那张全家福里看到过。从这张照片上看,他们还真的挺般配的,新郎穿着一身西服,身材挺拔地站着。新娘穿着一件洁白的婚纱,长长的裙摆一直拖在地上,她的一只手被新郎挽着,在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,这是身为新娘子的幸福,还是对自己最美一刻的留恋呢?反正我也问不到她。

    第三张照片,她正在低着头读书,仿佛在沉思着什么。照片的背景就是这张梳妆台,在后面椭圆形的镜子里,也能看到她的样子。但奇怪的是,镜子里似乎还照出了一个人,但照片里的光线不是很足,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,但可以确定那个人所处的角度,绝不是照片的拍摄者。

    后面还有十几张照片,全都是在这栋房子里的日常生活场景,出现的人物也只有那对年轻的夫妇。只有最后一张照片,是欧阳家在荒村公寓的全家福,和韩小枫从荒村带来的那种照片一模一样,应该是从同一张底片里冲出来的。只是奇怪的是,他们居然没有一张室外的照片,全都在这栋房子里拍的。他们的表情大多也很沉默,极少见到有笑脸的照片,而那年轻的妻子,更多的则是淡淡忧伤的目光。

    全部看完以后,我把这些照片全都放回到了抽屉里。然后,我拉开了第二个抽屉,发现里面有两本旧书。我把这些书拿出来一看,首先注意到了一个名字——张爱玲。

    原来是张爱玲的书,一本《传奇》,还有一本《流言》,分别是1944年和1945年印刷的版本。《传奇》是张爱玲的小说集,《流言》则是散文集,没想到荒村公寓里还曾经有过一个“张迷”,我想这两本书,应该是年轻的妻子在出嫁之前买的吧。我随手翻了一翻《传奇》,又是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忽然,我翻到了一枚书签,其实不过是一张小卡片,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子,上面爬满了虱子”。

    这几行字纤细娟秀,一看就知出于女子的手笔,下面还有一行落款——“若云记于民国三十七年四月一日”。

    现在我终于知道了——她的名字叫若云。

    至于“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子,上面爬满了虱子”,则是张爱玲说过的话,一定是若云对这句话很有感触,便在书签上把它记录了下来。

    而这枚小小的书签,正好插在《金琐记》这篇小说的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插在《金琐记》里呢?我轻抚着书页想了片刻,或许若云在担心自己的命运,会不会成为又一个曹七巧呢?就像《金琐记》里写的那样,青春少女曹七巧嫁入大户人家,就如小鸟被关进笼中,从此以后注定要蹉跎一生。

    算了吧,女孩子的心思是猜不透的,更别说五十多年前的若云了,我轻叹了一声,把这两本书放都回到了抽屉里。

    在梳妆台底下还有一个小抽屉,我打开来一看,却发现里面是一些小化妆品,有唇膏、粉底、香水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小玩意儿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五十多年前的唇膏的样子,只是里面早就干了。不过,只要想象这个小东西曾经涂抹在若云的嘴唇上,心里就会有一种别样的感觉,是怀旧还是惆怅?

    最后,我还是关上了抽屉,环视了阁楼一圈后,终于踩着梯子下去了。

    回到三楼的房间,我还是把竹梯放在天花板底下,然后匆匆地走下了楼梯。

    午饭还是微波炉食品,吃完后我躺在折叠床上,翻了翻我带来的几本书。午后的空气闷热异常,房间里一丝风都没有,我只感到眼皮沉沉的,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了。

    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玉指环,就好像长了个肉瘤似的,心里忍不住又跳了几下——不知道它会在我的手指上戴多久?难道一旦戴上永远都拿不下来了?想到这里我闭上了眼睛,颤抖着躺倒在床上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傍晚六点,我才悠悠地醒来,随便弄了点晚饭解决了食欲,然后就坐在房间里发愣。到今天为止,荒村公寓的三层楼我都看过了,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发现什么。也许我先前的猜测全错了,这栋老房子和荒村的秘密没有任何关系?而我却平白无故地在手指上多了样累赘。

    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,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些轻微的声音,透过楼板在整栋房子里飘荡着。瞬间,我的心跳又加快了,只听到底楼“踏……踏……踏”的声音传来。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,穿越黑暗笼罩中的走廊,停在旋转楼梯口向下看去。

    有一个黑色的影子,正随着楼梯旋转而上。

    我立刻屏住呼吸,等到那脚步声来到我身前时,一把抓住了对方——

    “是我!”

    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我连忙将她的手放开,打开了墙边的电灯。

    果然是小倩,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裙,蹙着眉毛靠在墙边,刚才她显然被我吓了一跳。她不停地喘着气,胸口一起一伏,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。

    我长出了一口气说: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,我吓你一跳了吧。”

    小倩嘴里喃喃地说,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,立刻让我的不快烟消云散了。

    “进去坐一会儿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,我帮她拎起了那个大箱子,带着她来到我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一走进屋子,她清澈的眼睛就不停地四处看着,想要说什么话却又说不出来。我感到有些奇怪,试探着问道:“小倩,发生什么事情了吗?”

    她缓缓地抬起头来,那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我,终于说出了话:“对不起,我可以住在这里吗?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住在这里?”她的问题显然让我很惊讶,更让我感到尴尬。

    “请千万不要误会。”小倩也显得很不好意思,她低着头说,“就算帮我一个忙吧,我感觉我已经无处可去,唯一能够住的地方,就只有这栋荒村公寓了。”

    小倩的请求还是让我难以理解,她现在这副样子,突然让我想起了一部电影的名字——《无处藏身》。

    我忽然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肩膀问道:“告诉我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都不要问,我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我的心里感觉——”她的话似乎触及到了什么,又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?你实在太任性了,快回到你父母身边去吧。”

    然而,小倩却一反常态地大声地回答:“不,我说过我没有家里人,我也没有父母,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家?岂不就是孤魂野鬼了吗?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说出口,我就有些后悔了。但是,我更没有想到小倩会这样回答我:“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聂小倩啊。”

    “聊斋里的美丽女鬼?”我使劲地摇着头说,“小倩,你是不是一直生活在你自己内心的世界里呢?也许这一切只是你的幻想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再问了,今晚我一定住在这里,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打开了那只大箱子,从里面拿出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,还有几大包的快餐食品,一小袋大米,甚至还有一堆零食,看来她真是打算在这里“蹲点”了。

    现在我算是彻底投降了,反正这房子本来就不属于我。所以,我也没有权力把她赶出去,我只能摇了摇头说:“好吧,我随便你住哪里。不过,这房子过几天可就要拆了。”

    小倩一边收拾着的东西,一边干脆地回答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看她现在这副样子,好像一下子成为了房子的主人,我傻傻地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。

    忽然,她抬起头向我微微一笑:“对不起,今晚你能不能睡到楼上去?”

    “楼上?”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,然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,心里却是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
    小倩的嘴角微微一撇:“谢谢你,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可我心里却暗暗地说:就这么把我赶到楼上去了,让我和那些爬山虎睡在一起,今晚可惨了。

    她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说:“从今晚起,我们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了。”

    居然是做邻居,我有些泄气地说:“行了,只能做几天的邻居。”

    突然,小倩似乎发现了什么,她盯着我的左手说:“你手指上是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我心里一惊,知道自己逃不过了,只能乖乖地向她举起了手。她盯着我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,怔怔地问:“我没见你戴过戒指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一枚玉指环。”我的语气变得沉闷了起来,“它来自荒村。”

    “荒村的玉指环?怎么戴到了你的手指上?”

    “一言难尽啊。”

    然后,我就把这枚玉指环的来历全都告诉了她,还有我戴上它就怎么也拔不下来的烦恼。

    小倩感到有些不可思议,她抓住了我的左手,摸了摸戴在我无名指上的玉指环。然后,她试着拔了拔指环,但玉指环立刻收缩了起来,让我疼得几乎叫了出来。小倩显然被吓坏了,连忙放开了我的手。

    “也许,秘密就在这枚玉指环里吧?”

    “可我该怎么办呢?永远戴着它吗?”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圈,最后靠着房门说,“算了吧,先挨过这几天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然后,我从墙角拿出了我带来的一卷草席和枕头,扛起它们就向外走去。

    小倩着急地跟在我后面问:“你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让我到楼上睡觉去吗?”走到一半,我又回过头来说,“今晚,你就睡在折叠床上吧,卫生间在走廊的最里面,有水龙头能够洗脸,不过没有热水。”

    她的表情又有些尴尬了,低着头说: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睡个好觉,不要再做噩梦了,我可经不起你折腾。”我总算露出了一些笑容,“晚安吧。”

    说着,我已经扛着枕席走上了楼梯。

    走上黑暗中的三楼,我推开了第一个房间,幸好头顶的电灯还能亮。这房间里充满了一股植物的气味,靠窗的墙上全是爬山虎的根须和叶子,凉凉的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。我费了很大的力气,才把窗户重新关紧。然后,我又用了半个多小时,把这房间打扫了一下,清理了厚厚的落叶和灰尘。最后,我才把席子铺到了地板上。

    这时我想起了楼下的小倩,反而不敢再下楼去了。夜深人静时,还是不要想入非非的为好。我索性关了电灯,躺在席子上睡觉了。

    在这充满植物气味的房间里,我身下是凉凉的草席,就像睡在黑夜的草地上。虽然闭着眼睛,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爬山虎的藤蔓,它们悄无声息地生长着,向地板上急速地伸展触须,就像一只挣扎爬行的手。

    黑夜中的爬山虎不断吐出二氧化碳,席地而眠的我渐渐陷入了恍惚之中……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几道光线照射在我的眼皮上,躲在眼皮下的瞳孔渐渐苏醒了过来,使我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也许是苏醒后的恍惚,我大口地喘息着,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席上,房间依然被黑夜所笼罩。而那些照射到我脸上的光线,则是从门外的走廊里进来的。

    我挣扎着坐了起来,门外射进来的白光有些刺眼,而我的身体依然处于黑暗中。我使劲揉了揉眼睛,才适应了这道狭小的光线,看到门外似乎站着一个黑影。

    心跳骤然加快了,但我立刻让自己镇定了下来,会不会又是做噩梦的小倩呢?我小心翼翼地从席子上站起来,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,悄悄地把头探出门外。

    走廊里亮着一片柔和的光线,我发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背影,正孤独地站在走廊中心。她穿的衣服很奇怪,我从来没有见到过,但我还是轻轻地叫了一声:“小倩?”

    几乎同时,她缓缓地回过头来,光线一下子太亮了,使我看不清她的脸。她开始向我这边走来,我忽然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,用手遮挡着头顶的灯光,终于看清楚了她的眼睛——

    她不是小倩。

    瞬间,我几乎叫了出来,但她似乎对我视若无睹,怔怔地朝走廊这边走来。这时我看清了她穿的衣服,居然是一条又厚又长的连衣裙,我从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衣服,看起来实在太厚重了,在这个季节穿着它恐怕要热死了。她的脸庞是苍白而纤细的,美丽的眼睛直视着前方,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和时刻出现,她绝对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女子。

    我颤抖着轻声问道: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但她没有丝毫反应,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穿过,似乎我根本就不存在。当她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,我忽然想了起来——我见过她的脸。上午在顶层阁楼里,我发现了许多张旧照片,几乎每一张都有她的脸。

    她的名字叫若云。

    此刻我惊呆了,怔怔地看着她向楼梯口缓缓而去,柔和的光线如瀑布般笼罩着她,而她身后的墙壁依然在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这怎么可能呢?在遥远的1948年,她就生活在这栋房子里。五十多年以后的今夜,她重新出现在荒村公寓三楼的走廊中,却依然是那样年轻,那样迷人,与当年照片里的她没有任何改变。

    我究竟看到了什么?

    她走下了楼梯,那团光线始终照射在她身上,而周围全是一片黑暗。她就好像舞台上的明星,全身笼罩在白色的聚光灯下,而其他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看着她。

    忍无可忍中,我打开了电灯,当灯光照亮我眼睛时,她却瞬间消失了。我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,并没有任何的异常情况。我又跑下了旋转楼梯,也没发现任何有人的迹象。

    她到哪儿去了?

    走到二楼的走廊口,看到小倩睡的房门正紧闭着,我想我不应该打扰她的好梦。我让自己重新放松下来,然后回到了三楼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我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看着墙上昏黄的电灯光线,与刚才那种奇异的光线完全不一样。那么照在若云身上的光线,又是从哪里来的呢?我怎么也想不明白,只能关了电灯,又躺到了草席上。

    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,我几乎疼得叫了起来。现在我能肯定了,刚才绝不是在做梦,我确实亲眼见到了若云——五十多年前住在这里的女人。

    可我怎么会见到她的呢?即便当年美丽的若云,今天仍然健在于世,那也应该是八十岁的老太太了。毫无疑问,刚才我所目睹的,是五十多年前的若云,还有她穿的那身衣服,也是那个时代才有的,难道我见到了幽灵?

    想到这里,我又是一阵毛骨悚然,连忙闭上了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祈祷:“黑夜啊,快点让我睡着吧。”
亿彩